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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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被看作张爱玲自传体的一部小说,张爱玲在遗嘱中要求销毁。据介绍,《小团圆》描写了女主角作家九莉与有妇之夫邵之雍的一段爱情故事。九莉从幼年时新旧世代交替身处的传统家族到在修道院女子中学遇到各式同学,以至九莉遇上被说成为汉奸、有妇之夫的邵之雍,这些情节都与张爱玲的传奇人生相似。

作品中,九莉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与惊人的记忆,从幼年传统家族在新旧时代冲击中的争斗、观念对立的父母笼罩的阴影,到读书时女中千面百样的同学、战时人与人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无一不在她生命刻下印记,并开出繁盛的文字。这种特殊的文采吸引了邵之雍天天来拜访九莉。22岁还没谈过恋爱的九莉就这样不顾一切爱上邵之雍。九莉这样的性格、人生经历让读者很容易将作者张爱玲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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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搜狐网:张爱玲自传小说《小团圆》港台出版幕后揭秘
  2. 中国新闻网:《小团圆》背后故事:张爱玲胡兰成一生爱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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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违约出版

《小团圆》“违约”出版

在张爱玲过世14年之后,2009年2月26日,由台湾皇冠出版社“违规”出版了。这部被看作张爱玲自传体小说的手稿多年来一直不曾曝光,为了让它面世,张爱玲挚友兼经纪人宋淇被人暗杀……

《小团圆》被称为张爱玲最为神秘的作品,在此之前手稿从未曝光,仅有好友宋淇、台湾皇冠文化集团社长平鑫涛等少数人看过手稿。这部作品可以看作是张爱玲本人自传性的小说,她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蓝本,用文学的手法叙述了传奇一生。张爱玲著作版权继承人宋以朗先生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描述《小团圆》的主要情节:一个个性、独立的少女,遇上一名文人(亦是一名汉奸),坠入爱河,他有很多情妇,发展到后来,少女提出分手,表示不再爱他。“小团圆其实并不团圆”。张爱玲曾抱怨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中写他们之间的事“夹缠不清”,所以,有人也把《小团圆》称为是“张胡之恋”的“张氏”表述。《小团圆》初稿写成之后,张爱玲也曾幸福地告诉挚友:“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张爱玲在描述写作过程时写到:“浑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难以自拔。

张爱玲本人一度同意将《小团圆》在1994年2月的“皇冠四十周年庆”时刊出,与《对照记》合集出单行本。但是,1992年4月,张爱玲给宋淇夫妇的信中叮嘱要销毁原稿。张爱玲过世以后,对这原稿的处理,令宋以朗和平鑫涛都感到为难。宋以朗自2007年底继承了母亲邝文美的张爱玲遗产管理权后,重新追踪张爱玲与其父母的书信,指出,张爱玲曾要求销毁的原稿,“但其后的1993、1994年仍多次跟父亲在书中修改内容,将女主角的身份改成在香港学医或研究喜剧,虽没有明示,但却证明她很珍视此书,仍想出版”。

“违约”出版 读者心情矛盾

按照张爱玲遗嘱,该小说手稿应该销毁,不予出版,《小团圆》重现天日在让张迷们兴奋的同时,也引起了对出版方违背遗嘱出版该作的质疑。“虽说台湾皇冠拥有张爱玲著作权,但《小团圆》不同,因为张爱玲曾明令销毁,宋家并无继承权,又有什么资格授权出版社。如果不是这点因素,《小团圆》早就出版了,哪会等到今天!”

根据台湾著作权法,侵害在世的著作人的人格权,可以提起刑事诉讼,如果著作权人已经过世,则只有民事责任,不会有刑事责任,如果过世的著作人没有适当亲属可以主张权利,也不会有民事责任,所以从法律上来讲皇冠即便是“违约”出版也没有问题,因为这得到了权利人的授权,关键就在“道德”层面,“如何去推断著作权人的本意”。

小团圆截选1

九莉只会煮饭,担任买菜。这天晚上在月下去买蟹壳黄,穿着件紧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鬈的长髮。烧饼摊上的山东人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摸不清是什麽路数。归途明月当头,她不禁一阵空虚。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

有天下午比比来了。新收回的客室L形,很长。红砖壁炉。十一月稀薄的阳光从玻璃门射进来,不够深入,飞絮一样迷濛。

「有人在杂志上写了篇批评,说我好。是个汪政府的官。昨天编辑又来了封信,说他关进监牢了,」她笑着告诉比比,作为这时代的笑话。

起先女编辑文姬把那篇书评的清样寄来给她看,文笔学鲁迅学得非常像。极薄的清样纸雪白,加上校对的大字硃批,像有一种线装书,她有点捨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来了封信说:「邵君已经失去自由了。他倒是个硬汉,也不要钱。」

九莉有点担忧书评不能发表了──文姬没提,也许没问题。一方面她在做白日梦,要救邵之雍出来。

她鄙视年青人的梦。

结果是一个日军顾问荒木拿着手鎗冲进看守所,才放出来的。此后到上海来的时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来看她,穿着旧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

楚娣第一次见面便笑道:「太太一块来了没有?」 九莉立刻笑了。中国人过了一个年纪全都有太太,还用得着三姑提醒她?也提得太明显了点。之雍一面答应着也笑了。

去后楚娣道:「他的眼睛倒是非常亮。」 「你跟你三姑在一起的时候像很小,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又很老练,」之雍说。 他天天来。她们家不兴房门整天开着,像有些中国人家一样。尤其因为有个房客,过道里门全关着,在他就像住旅馆一样,开着门会使他觉得像闯到别人家里。但是在客室里关着门一坐坐很久,九莉实在觉得窘。楚娣只皱着眉半笑着轻声说了声:「天天来──!」

她永远看见他的半侧面,背着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椅上,瘦削的面颊,眼窝里略有些憔悴的阴影,弓形的嘴唇,边上有稜。沉默了下来的时候,用手去捻沙发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线头,带着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 「你脸上有神的光,」他突然有点纳罕的轻声说。 「我的皮肤油,」她笑着解释。 「是满面油光吗?」他也笑了。

他约她到向璟家里去一趟,说向璟想见见她。向璟是战前的文人,在沦陷区当然地位很高。之雍晚饭后骑着他儿子的单车来接她,替她叫了部三轮车。清冷的冬夜,路相当远。向璟住着个花园洋房,方块乌木壁的大客厅里许多人,是个没酒喝的鸡尾酒会。九莉戴着澹黄边眼镜,鲜荔枝一样半透明的清水脸,只搽着桃红唇膏,半鬈的头髮蛛丝一样细而不黑,无力的堆在肩上,穿着件喇叭袖孔雀蓝宁绸棉袍,整个看上去有点怪,见了人也还是有点僵,也不大有人跟她说话。

「其实我还是你的表叔,」向璟告诉她。 他们本来亲戚特别多,二婶三姑在国外总是说:「不要朝那边看──那边那人有点像我们的亲戚。」 向璟是还潮的留学生,回国后穿长袍,抽大烟,但仍旧是个美男子,希腊风的侧影。他太太是原有的,家里给娶的,这天没有出现。他早已不写东西了,现在当然更有理由韬光养晦。 九莉想走,找到了之雍,他坐在沙发上跟两个人说话。她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轻藐的神气、很震动。

她崇拜他,为什麽不能让他知道?等于走过的时候送一束花,像中世纪欧洲流行的恋爱一样绝望,往往是骑士与主公的夫人之间的,形式化得连主公都不干涉。她一直觉得只有无目的的爱才是真的。当然她没对他说什麽中世纪的话,但是他后来信上也说「寻求圣杯」。 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她都拣了起来,收在一隻旧信封里。

小团圆截选2

她有两张相片,给他看,因为照相没戴眼镜,她觉得是她的本来面目。有一张是文姬要登她的照片,特为到对门一家德国摄影师西坡尔那里照的,非常贵,所以只印了一张。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脸,看不见头髮,像阮布然特的画。光线太暗,杂志上印得一片模煳,因此原来的一张更独一无二,他喜欢就送了给他。

「这是你的一面,」他说另一张。「这张是整个的人。」 杂志上虽然印得不清楚,「我在看守所里看见,也看得出你很高。」 他临走她顺手抽开书桌抽屉,把装满了烟蒂的信封拿给他看。他笑了。 他每次问「打搅了你写东西吧?」她总是摇摇头笑笑。

他发现她吃睡工作都在这间房里,笑道:「你还是过的学生生活。」她也只微笑。 后来她说:「我不觉得穷是正常的。家里穷,可以连吃隻水菓都成了道德问题。」 「你像我年青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在邮局做事,有人寄一本帖,我看了非常好,就留了下来。」

他爱过一个同乡的「四小姐」,她要到日本留学,本来可以一块去,「要四百块钱──就是没有,」他笑着说。 「我看见她这两年的一张照片,也没怎麽改变。穿着衬衫,长袴子,」他说。

他没说她结了婚没有,九莉也不忍问。她想大概一定早已结了婚了。 他除了讲些生平的小故事,也有许多理论。她觉得理论除了能有确实证据的,往往会有「愿望性质的思想」,一厢情愿把事实归纳到一个框框里。他的作风态度有点像左派,但是「不喜欢」共产党总是阴风惨惨的,也受不了他们的纪律。在她觉得共产这观念其实也没有什麽,近代思想的趋势本来是人人应当有饭吃,有些事上,如教育,更是有多大胃口就拿多少。不过实践又是一回事。至于纪律,全部自由一交给别人,势必久假而不归。

「和平运动」的理论不便太实际,也只好讲拗理。他理想化中国农村,她觉得不过是怀旧,也都不去注意听他。但是每天晚上他走后她累得发抖,整个的人淘虚了一样,坐在三姑房里俯身向着小电炉,抱着胳膊望着红红的火。楚娣也不大说话,像大祸临头一样,说话也悄声,彷彿家里有病人。

九莉从来不留人吃饭,因为要她三姑做菜。但是一坐坐到七八点钟,不留吃晚饭,也成了一件窘事。再加上对楚娣的窘,两下夹攻实在受不了,她想秘密出门旅行一次,打破这恶性循环。但是她有个老同学到常州去做女教员,在火车站上似乎被日本兵打了个嘴巴子──她始终没说出口来。总之现在不是旅行的时候,而且也没这閒钱。

有天晚上他临走,她站起来送他出去,他揿灭了烟蒂,双手按在她手臂上笑道:「眼镜拿掉它好不好?」 她笑着摘下眼镜。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 九莉想道:「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但是一隻方方的舌尖立刻伸到她嘴唇里,一个乾燥软木塞,因为话说多了口乾。他马上觉得她的反感,也就微笑着放了手。

隔了一天他在外面吃了晚饭来,有人请客。她泡了茶搁在他面前的时候闻得见酒气。谈了一会,他坐到她旁边来。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昏黄的灯下,她在沙发靠背上别过头来微笑望着他。「你喝醉了。」

「我醉了也只有觉得好的东西更好,憎恶的更憎恶。」他拿着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再看另一隻手,笑道:「这样无聊,看起手相来了。」又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你太太呢?」 他有没有略顿一顿?「我可以离婚。」 那该要多少钱?

「我现在不想结婚。过几年我会去找你。」她不便说等战后,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千山万水的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重逢。 他微笑着没作声。 讲起在看守所里托看守替他买杂志,看她新写的东西,他笑道:「我对看守宣传,所以这看守也对我很好。」又道:「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着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係都要发生。」

临走的时候他把她拦在门边,一隻手臂撑在门上,孜孜的微笑着久久望着她。他正面比较横宽,有点女人气,而且是个市井的泼辣的女人。她不去看他,水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那边城灯下。 他终于只说了声「你眉毛很高。」

他走后,她带笑告诉楚娣:「邵之雍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说他可以离婚。」那麽许多钟点单独相对,实在需要有个交代。她不喜欢告诉人,除非有必要,对比比就什麽也没说。从前跟比比几乎无话不谈,在香港也还给楚娣写过长信。但是自从写东西,觉得无论说什麽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种信心,总会有人懂。曾经沧海难为水,更嫌自己说话言不达意,什麽都不愿告诉人了。每次破例,也从来得不到满足与安慰,过后总是懊悔。

当下楚娣听了笑道:「我一直想知道人家求婚怎麽说。有一次绪哥哥说:『你怎麽没结婚?』那时候躺在床上,我没听清楚,以为他说『你怎麽不跟我结婚?』我说『你没跟我说。』」转述的几句对白全用英文,声口轻快,彷彿是好莱坞喜剧的俏皮话,但是下一句显然是自觉的反高潮:「他说『不是,我是说你怎麽没结婚。』」

九莉替他们俩窘死了,但是三姑似乎并不怎麽介意,绪哥哥也被他硬挺过去了。 轻鬆过了,楚娣又道:「当然你知道,在婚姻上你跟他情形不同。」 「我知道。」 次日之雍没来。一两个星期后,楚娣忽道:「邵之雍好些天没来了。」 九莉笑道:「嗳。」 马路上两行洋梧桐刚抽出叶子来,每一棵高擎着一隻嫩绿点子的碗。春寒,冷得有些湿腻。她在路上走,心情非常轻快。一件事圆满结束了──她希望,也有点怅惘。

小团圆截选3

正以为「其患遂绝」,他又来了。她也没问怎麽这些天没来。后来他有一次说:「那时候我想着真是不行也只好算了,」她彷彿有点诧异似的微笑。 又一次他说:「我想着你如果真是愚蠢的话,那也就是不行了。」 在这以前他说过不止一次:「我看你很难。」是说她很难找到喜欢她的人。 九莉笑道:「我知道。」但是事实是她要他走。 在香港她有一次向比比说:「我怕未来。」 没说怕什麽,但是比比也知道,有点悲哀的微笑着说:「人生总得要去过的。」 之雍笑道:「我总是忍不住要对别人讲起你。那天问徐衡:『你觉得盛小姐美不美?』」是她在向璟家里见过的一个画家。「他说『风度很好。』我很生气。」 她也只微笑。对海的探海灯搜索到她,蓝色的光把她塑在临时的神龛里。 他送了她几本日本版画,坐在她旁边一块看画册,看完了又拉着她的手看。

她忽然注意到她孔雀蓝喇叭袖里的手腕十分瘦削,见他也在看,不禁自卫的说:「其实我平常不是这麽瘦。」 他略怔了怔,方道:「是为了我吗?」 她红了脸低下头去,立刻想起旧小说里那句滥调:「怎麽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也是抬不起头来。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他注视了她一会之后吻她。两隻孔雀蓝袍袖软弱的熘上他肩膀,围在他颈项上。 「你彷彿很有经验。」 九莉笑道:「电影上看来的。」 这次与此后他都是像电影上一样只吻嘴唇。 他揽着她坐在他膝盖上,脸贴着脸,他的眼睛在她面颊旁边亮晶晶的像个鑽石耳坠子。

「你的眼睛真好看。」 「『三角眼。』」 不知道什麽人这样说他。她想是他的同学或是当教员的时候的同事。 寂静中听见别处无线电里的流行歌。在这时候听见那些郎呀妹的曲调,两人都笑了起来。高楼上是没有的,是下面街上的人家。但是连歌词的套语都有意味起来。偶而有两句清晰的。 「嗳,这流行歌也很好。」他也在听。

大都听不清楚,她听着都像小时候二婶三姑常弹唱的一支英文歌: 「泛舟顺流而下 金色的梦之河, 唱着个 恋歌。」 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麽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

他望着她。「明明美嚜,怎麽说不美?」又道:「你就是笑不好。现在好了。」 不过笑得自然了点,她想。 他三十九岁。「一般到了这年纪都有一种惰性了的,」他笑着说。 听他的口气他也畏难。但是当然他是说他不像别人,有重新来过的决心。她也有点知道没有这天长地久的感觉,她那金色的永生也不是那样。 他算鲁迅与许广平年龄的差别,「他们只在一起九年。好像太少了点。」

又道:「不过许广平是他的学生,鲁迅对她也还是当作一个值得爱护的青年。」他永远在分析他们的关係。又讲起汪精卫与陈璧君,他们还是国民党同志的时候,陈璧君有天晚上有事找他,在他房子外面淋着雨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开门请她进去。

陈璧君的照片她看见过,矮胖,戴眼镜,很丑。汪精卫她知道是美男子。 「我们这是对半,无所谓追求。」见她笑着没说什麽,又道:「大概我走了六步,你走了四步,」讨价还价似的,她更笑了。 又有一次他又说:「太大胆了一般的男人会害怕的。」 「我是因为我不过是对你表示一点心意。我们根本没有前途,不到哪里去。」但是她当时从来想不出话说。而且即使她会分辨,这话也彷彿说得不是时候。以后他自然知道──不久以后。还能有多少时候?

她用指尖沿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勾划着,仍旧是遥坐的时候的半侧面,目光下视,凝注的微笑,却有一丝凄然。 「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你倒像有点悲哀,」她说。

他笑道:「我是像个孩子哭了半天要苹菓,苹菓拿到手里还在抽噎。」 她知道他是说他一直想遇见像她这样的人。 「你像六朝的佛像。」她说。 「嗳,我也喜欢那种腰身细的佛像,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就都是大肚子弥勒佛了。」 那些石佛都是北朝的。他说过他祖先是羌人。 「秀男说她没看见我这样过。」

秀男是他姪女。「我这姪女一直跟着我,替我管家,对我非常好。看我生活不安定,她为了帮我维持家用,决定嫁给一个姓闻的木材商人,也是我们同乡,人很好。」 九莉到他上海的住宅去看过他一次,见到秀男,俏丽白淨的方圆脸,微鬈的长头髮披在背上,穿着件二蓝布罩袍,看上去至多二十几岁。那位闻先生刚巧也在,有点窘似的偏着身子鞠了一躬,穿着西装,三十几岁,脸上有点麻麻癞癞的,实在配不上她。 「她爱她叔叔,」九莉心里想。

他讲他给一个朋友信上说:「『我跟盛九莉小姐,恋爱了。』」顿了顿,末了有点抗声说。 她没说什麽,心里却十分高兴。她也恨不得要人知道。而且,这是宣传。 她的腿倒不瘦,袜子上端露出的一块更白腻。 他抚摸着这块腿。「这样好的人,可以让我这样亲近。」 微风中棕榈叶的手指。沙滩上的潮水,一道蜿蜒的白线往上爬,又往后退,几乎是静止的。她要它永远继续下去,让她在这金色的永生里再沉浸一会。

有一天又是这样坐在他身上,忽然有什麽东西在座下鞭打她。她无法相信──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包着绒布的警棍。看过的两本淫书上也没有,而且一时也联繫不起来。应当立刻笑着跳起来,不予理会。但是还没想到这一着,已经不打了。她也没马上从他膝盖上熘下来,那太明显。 那天后来她告诉他:「向璟写了封信给我,骂你,叫我当心你,」她笑着说。

之雍略顿了顿,方道:「向璟这人还不错,他对我也很了解,说我这样手无寸金的人,还能有点作为,不容易。他说他不行了。」 他不相信她!她简直不能相信。她有什麽动机,会对他说向璟的坏话?还是表示有人关心她,抬高自己的身份?她根本没想通,但是也模煳的意识到之雍迷信他自己影响人的能力,不相信谁会背叛他。他对他的朋友都是佔有性的,一个也不肯放弃。

信就在书桌抽屉里,先讚美了她那篇「小杰作」,然后叫她当心「这社会上有吃人的魔鬼。」当然没指名说他,但是文姬也已经在说「现在外面都说你跟邵之雍非常接近。」 她没拿给他看,她最怕使人觉得窘,何况是他,儘管她这是过虑。也许她也是不愿正视他在这一点上有点疯狂。

结果她找楚娣帮她写,回了向璟一封客气而不着边际的信。 之雍回南京去了,来信说他照常看朋友,下棋,在清凉山上散步,但是「一切都不对了。……生命在你手里像一条迸跳的鱼,你又想抓住牠又嫌腥气。」 她不怎麽喜欢这比喻,也许朦胧的联想到那隻赶苍蝇的老虎尾巴。 但是他这封长信写得很得体,她拿给楚娣看,免得以为他们有什麽。 楚娣笑道:「你也该有封情书了。」

小团圆截选4

那天晚上,送他离开的时候,九莉忽然被邵之雍吻上了,感觉到他袖裡的手臂很粗,心裡一个念头闪过:「这个人是真爱我的」。王佳芝也曾忽然这样想过:「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因为易先生的侧影?「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九莉也爱之雍的半侧面。「目光下视,凝住的微笑,却有一丝凄然」,「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你倒像有点悲哀」。「她永远看见他的半侧面,背着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瘦削的面颊」,「他的眼睛在她面颊旁边亮晶晶的像个鑽石耳坠子」,六克拉?「你的眼睛真好看」,「你像六朝的佛像」。

他吻着她,在洋台上。「空洞的紫黝黝微带铁锈气的天上,高悬着大半个白月亮,裹着一团清光」,「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他吻她,像风吻上蜡烛的燄头,「是真的吗?」九莉问。「是真的,两个人都是真的」。我听见张爱玲在一旁悄声歎息:「这是真的」、当时的确如此,「只是当时已惘然」,而我得忍住不伸手去碰碰那二十来岁女生的肩膀。

又想到那赵二宝被史三公子抛弃了,嚐尽苦头,最后昏睡做了个梦,梦见三公子派人来接她。梦中向她母亲说道:「姆妈,我们到了史三公子家裡,起先的事,不要去提起」。《海上花列传》也就此结束了。胡适觉得单凭这一句,「这书也就不是一部谤书」。

九莉后来也做过类似的梦。「有一次梦见五彩片『寂寞的松林径』的背景,身入其中,还是她小时候看的」,「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裡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小团圆也就这样结束了。

小团圆截选5

九莉还记得她婴儿时期的景象: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中,有一支白铜汤匙塞进她嘴裡,那股铁腥味真难吃!

这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与惊人的记忆,显然一直留在她的血液裡。从幼年传统家族在新旧世代冲击中的争斗、观念对立的父母笼罩的阴影,到读书时修道院女中千面百样的同学、战时人与人剑拔弩张的紧绷感……点点滴滴的细碎片段,无一不在她生命刻下印记,并开出繁盛的文字。

而就是这种特殊的文采,吸引了邵之雍天天来拜访九莉。他眼中的光采像捧着一满杯的水,他说就算这文章是男人写的,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係都要发生。二十二岁还没谈过恋爱的九莉,觉得这一段时间与生命?无论什麽别的事都不一样,恍如沉浸在金色的永生中,让她不顾一切,即使之雍被说是汉奸、即使他是有妇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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